树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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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靖] 不见烽烟(二十三)

(二十三)

      胡缨盘腿坐在榻边地上,一手托着腮,一手在腿上用手指一点一点的,两只眼睛紧瞅着萧景琰,直把萧景琰看得浑身不舒服。萧景琰无奈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胡缨立马把脑袋伸了过去:“殿下,战英哥真这么说的?”

      方才萧景琰禁不住胡缨不住盘问,实在烦得很,不得已把昨晚和列战英的对话告诉了他,当然只是说了个大概,但这简单的“大概”也足够让胡缨盯着他喋喋不休。萧景琰觉得头有些大:“是又如何?你到底想说什么?”

      胡缨又煞有介事地坐了回去:“殿下,你这就过于迟钝了啊,你看战英哥为了你连妻儿家室都不要了,你还不明白?”

      萧景琰沉默片刻,沉声道:“战英于我情深义重,我确实对他不住,唯有真心相待,方不负他忠心。”

      胡缨转过头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他站起来,在营帐里转了两圈,一边转一边打量着萧景琰,心想道,这人简直冥顽不化,看来拐弯抹角地是点不透他了,如此便干脆直说。

      稍稍犹豫片刻,胡缨便又凑到萧景琰面前,双手撑着卧榻,直视向萧景琰:“殿下。”

      萧景琰见他认真,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怎么了?”

      胡缨咽了咽口水,“殿下,战英哥对您不是什么君臣之义兄弟之情,而是爱慕之心,他爱慕您!”

      “你胡说什么!”萧景琰脱口而出,说完后竟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全身都麻木下去。

      胡缨道:“殿下,您好好想一想,我是不是胡说。你的心思到底为何,也好好想一想。”

      萧景琰仍想开口斥他,喉咙却不知被什么堵得结实,丝毫声音都发不出来。胡缨的话不断地回响在耳边,直刺得他头昏目眩。

      胡缨见他怔愣,知道他还需要时间。然而正在此时,营外却起了一阵大过一阵的骚动。

      多年征战练就出的本能警觉让萧景琰瞬间从方才的情绪中脱出,激荡的神经也紧绷起来:“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

      胡缨也随即意识到不对劲,只是他还未出营帐,就有一人闯了进来。来人慌慌张张,也不行礼,张嘴就喊:“靖王殿下!大事不好啊!”

      是朱显。他又急又惧,磕磕绊绊地一时间说不清楚事情缘由,萧景琰锁了眉头掀了被,“朱大人冷静!到底何事?”他已经直起腰背准备起身,被胡缨一把搀住。

      朱显喘息几声,勉力镇定,声音还在发抖:“殿下,西戎人偷袭我军北部布防,已经突破了防线,正逼近营地!”

      萧景琰霍然起身:“已被攻破防线?列将军呢?”

      “列将军,列将军已领兵抗敌,但他说不知敌军是否还有后手,营地不可松懈,因此将军此时手上兵力实在不多…”

      萧景琰抬腿就往帐外疾走,走了几步才感觉到方才起身时牵扯到的伤口的疼痛,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胡缨眼疾手快立即扶住,朱显也手忙脚乱地想搭把手。

      萧景琰眉关紧锁,压抑着喉咙里快冲出的火焰,沉声道:“胡缨,随我出去看看。”

      胡缨欲劝,却见萧景琰亮得吓人的一双眼,未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掺着他出了营帐。


     
      列战英临阵未乱,下令果断,此时军营虽然气氛紧张低沉,好歹未有大乱。萧景琰和胡缨一出军帐,就见戚猛正疾步走来。

      戚猛见着他们二人,稍有一瞬错愕,“殿下。”随即又对胡缨道:“胡缨,列将军亲往抗敌,命你与我一起镇守驻地,”他抬眼看了看萧景琰,“…并且,保护好靖王殿下。”

      萧景琰冷哼一声:“他倒是有胆子,敢一个人过去,我何时竟要被如此保护了?”

      胡缨知他此时心里有气,也不敢出声劝他。

      萧景琰环视一周,见还算有序,敛了情绪问道:“敌军有多少人?战英带了多少人走?现在情况如何?”

      戚猛道:“据斥候报,敌军约有五千,列将军挂心驻地,也只带了五千兵马。”

      萧景琰忧道:“北部防线被破,气势上已经输人一筹,此时军心必定不稳,他…”

      萧景琰顿声,见驻地内种种列战英都已安排妥当,略一沉吟便对戚猛道:“戚猛,这里有我和胡缨,还有西境守军,不必担心,不知北线敌军是否会增援,你速速带人去北线支援战英。”

      戚猛还没反应过来,胡缨已经叫出了声:“殿下!您伤势未愈…”

      萧景琰抬手制止,“不必多言,快去!”

      戚猛面露难色:“殿下,这…战英兄弟可是给我下了死命令,让我守好阵营,我要是去了北线他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萧景琰道:“是我让你去的,怪不到你头上!我还管不了他了吗!”

      戚猛仍是为难:“可…”

      萧景琰厉声打断:“可什么可!执行命令,否则军法处置!”

      戚猛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答应:“是…”临走又狠狠拍了拍胡缨,“小鬼,保护好殿下!”

      胡缨面色复杂地点点头。

    

      看着戚猛带着一队人绝尘而去,萧景琰目中忧色仍重。

      胡缨道:“殿下,战英哥您还信不过吗?他什么本事您最清楚,放心吧,不会有事儿的。”他打量打量萧景琰脸色,试探着道:“你现在着急也没用,何况您身上还有伤,若是恶化了可怎么办。还是先回去吧?”

      萧景琰紧紧盯着驻地以外的方向,终究一声轻叹:“胡缨,你守好营地,派遣斥候继续打探,另外,其他几处防线也加强警戒。”他握了握胡缨的手,“多加小心,若有什么情况,即刻告知我。”

       “是!请殿下放心。”


      胡缨扶着萧景琰回了营帐,一出来就看见外面僵站着的朱显。这位守将刚才一直杵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既不敢插话也插不上话,默默立在一旁,方才他们几个倒也没顾得上他。此时靖王已布置妥当,他还在这儿,胡缨心中疑惑,还是快步上前恭敬行礼:“朱大人。”

      朱显忙扶起胡缨:“胡小兄弟快请起。”他打量一下胡缨,干巴巴地笑了笑,“胡缨兄弟年纪轻轻就被靖王殿下委以重任,实在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朱大人,军情紧急,若无要事商议,还是不要闲聊了。”胡缨面无表情地打断。

      朱显一句话被堵,尴尬地哈笑两声,“是是,胡小兄弟果然,大局为重,啊,哈哈…”说着面露难色,“胡兄弟,你也说了,这军情紧急,指不定哪天就和西戎人决一死战了,这…靖王殿下的伤势如何了?到底何时才能披挂上马?”

      胡缨心中冷笑,“朱大人,靖王殿下伤势如何你也知道,他如何受着伤解了西境之困大人也看见了,靖王殿下千金之躯,若是有个什么好歹,咱们可都担待不起。”

      朱显面上难色更甚:“是是,养好身体要紧,养好身体要紧…”

      胡缨心中暗叹,“大人不必忧心,靖王殿下伤势已恢复大半,况且列将军亦有统军之才,西境军加上靖王军,必能大克西戎。”

      朱显重重一叹,对着胡缨就是一拜:“一切,就仰仗靖王殿下,仰仗列将军和胡兄弟了。”

      胡缨连忙回礼。“朱大人,当务之急,请速速召集西境军,守好驻地和防线。”



      萧景琰靠在榻上,背上伤口有些泛疼,但他心中忧急,已感觉不到伤痛。他隐隐听到帐外胡缨的声音,沉稳又中气十足,已堪堪可当重任。萧景琰闭了闭眼,念着列战英。

      这不是列战英第一次不与他一同作战,却实在是第一次让萧景琰如此提心吊胆,因为他几乎对前线情形一无所知,心中半点底都没有。他不知此时列战英正面对什么,无论是十倍于己的敌人,或是阴沉沉的埋伏诡计,还是血淋淋的尸山血海,他都不知道,而列战英,正在那里面。

      萧景琰猛得攥紧了胸口的衣服,他的心突然揪紧在了一起。百般锤炼出的沉稳冷静已经无影无踪,他他的大脑几乎不受控制,甚至已经开始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万一…万一战英陷入困境,万一战英回不来…这个想法一跳出来,他突然痛到眼前发黑,不知是哪里的痛,心也痛头也痛伤口也痛,全身都在痛,冷汗滋滋地冒出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他从来不能保证次次都在预料之中,从来都习惯了面对任何未知和突变,为何偏偏这次,他焦急到如此地步?

       他待不下去了,他冲出营帐。

       若不是伤势实在由不得他胡来,他势必是要奔赴北线的,而今却只能等在北驻地口,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胡缨见他如此,心中也急,却知劝不了他,只得寻了件披风来给他披好。

       萧景琰没什么反应,胡缨叹气,“殿下你…你怎么急成这个样子…”

      以往比这凶险百倍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怎么这次急成这个样子?

       萧景琰心中又苦又涩,胡缨的询问飘入耳中,他恍恍地听着,恍恍地想着,然后突然记起了不久前胡缨才对他说的话——

       “战英哥对您不是什么君臣之义兄弟之情,而是爱慕之心,他爱慕您。”

       ——战英对他乃是爱慕之心…

      毫无征兆地,萧景琰脑子里轰鸣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只有战英在才可安心自在的挑剔,那不愿战英娶亲成家的自私,那曾有过的见战英与旁人亲厚时莫名的不快,现在不可排解不可承受的忧心,原来都明明地昭示着一件事——

      原来他萧景琰,对列战英的感情,也早就变了质。

      原来他也早已动了心,动了情。

      可恨他愚钝至此,竟此时此地才看了透彻,不知平白让战英蒙了多少委屈,耗了多少情思。

      萧景琰木然呆立,恍恍然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数月长短。

      直到前方传来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猛然惊醒,展眼望去,为首的那一人正是最熟悉不过的身影。

      列战英远远就望见前方有人,他当然即刻就认出是谁,见他在那儿等候,心下不禁又暖又涩,转念又担心他伤势,便又一夹马腹。

      骏马一声长嘶停下,列战英翻身下马纳头一拜,双膝还未着地却被一双手扶住撑了起来,“殿下?”

      他抬头,却被对方眼中满溢流转的担忧和喜悦灼伤了眼睛。

      他心中一痛,“让殿下担心了…”

      萧景琰的声音狠狠地颤抖着,“回来就好…”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列战英,他的副将风尘仆仆,满面脏污,甲胄上溅血,但并未受伤,他始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过于紧张后的松弛,让他现在浑身都有一种无力感:“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紧紧握着归来人的手,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战英…战英…”

      从前一叶障目,错过了多少东西,现在眼前帘幕掀开,他终于看清,看清了列战英面对他时,眼中浓浓满满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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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算给我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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