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霙

✌😄✌

[列靖] 不见烽烟(二十四)


(二十四)
   

       萧景琰心绪未平,被列战英搀着回了营帐。
   
       一直到靠在了榻上,他的眼睛仍一瞬不错地看着列战英,那双漆黑的,泛着水光的,曾经行过河川山色盛盈过意气温情洞观过阴暗诡谲浸染过沙场凄血的眼睛,现在终于稳稳地落在了列战英身上。

       那双眼睛依然澄澈,坚定又明亮。列战英多么爱这双眼睛。

       而现在,它们里面透出来的光泽,那样初生的萌动的情意,让列战英有些疑惑,又有些惶然。在之前,萧景琰并未这样看过他。列战英好像明白了什么,但他不敢确认,不敢问也不敢说。

       他微微低头,错开了对接的视线,“殿下好好休息,我先去清点一下人数和装备。”

       他起身要走,却被榻上的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别走。”

       列战英惊诧,见萧景琰眼中仍翻涌,以为他还不放心,便安抚地笑笑:“殿下,您安心,我真的没事,也未曾受……”

       “你不该独自前往,”萧景琰打断他,“这次实在冒险,若是有意外,你连个援手也没有。”他的眼睛有些泛红,仍然笔直专注地看着列战英,“不是说过,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安全,你为何不听!”

       列战英低下头,抿了抿唇道:“殿下,恕战英无礼,您不该让戚猛去接应我,”列战英顿了顿,看到萧景琰眼中一愣,“我会尽力保证自己的安全,但……最重要的还是殿下的安危。”

       说着列战英直直半跪下去:“殿下皇子之身,千金尊贵,万万不可轻忽。下次…若有下次,还请殿下以自己为重。”

       萧景琰低头望着半跪在地的列战英,心中五味杂陈,他伸手扶了列战英起来,无奈一笑,自言自语着拍拍列战英甲胄上未清理的灰尘:“若有下次,还是不要分开行动的好。”

       列战英缓缓抬眸,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下颌线条崩得紧紧的,“殿下是主帅,是君,理应坐镇中军,属下怎敢…属下定然是要冲锋陷阵的,总不可时时与殿下同行。”

       不等萧景琰说话,他又道:“殿下好好休息,属下去处理这一战善后之事。”说完转身走了出去,留下没反应过来的萧景琰呆呆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跑了,在这个时候,在萧景琰终于明白的时候,列战英反而跑了。

       他在害怕吗?他在害怕什么?所谓君臣之礼吗?

       他们二人这么多年下来,作为战友作为兄弟,早已不囿于君臣之礼,然而若是再进一步,作为爱侣,却要在意君君臣臣了吗?

       萧景琰躺下,闭上眼睛,尽力让自己不要去听外面隐隐约约透出来的,清点人数物资整顿布防将士的声音。

       其实自己也只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而已,难道还想怎么样吗?有些事情既然看不开,那也只能搁置在那里,毕竟这不是谁能帮得了谁的事,终究还是心关难过,若能看透,只能等他自己看开。

       何况战事正酣,这一仗打完还有下一仗,前路飘渺不定,何时安稳尚未可知,也实在难再腾出心思在这些事上,若要去想,至少也等这场战事结束吧。
这样想着,萧景琰头脑渐渐昏沉起来。

   

       列战英可说算是逃了出来,被西境冷硬的风迎面一激,不禁浑身打了个哆嗦,倒是清醒了些。
   
       整顿的事宜其实早已基本妥当,眼下并不需要他再操持什么,不过是找了个借口。此时他无事可忙,颇为手足无措之时,胡缨冒出个头来:“战英哥?战英哥!”

       胡缨眼中明明地闪着名为看好戏的光,列战英看着他,默默舒了一口气,拽起他的腕子就走。

       到了个没人的去处,列战英才松开手,“你是不是和殿下说什么了?”

       胡缨咧着嘴笑道:“战英哥你也不必太过感谢,你们俩明明两情相悦,偏偏一个忍得辛苦,一个当局者迷,我瞧着都着急,这下可好,你们…”然而他说着说着却发现列战英神色有异,心下一惊,“怎么了?”

       列战英一言不发,定定看着胡缨,眸色深沉如夜,最初的喜悦早已被更深更大的忧虑和不安掩埋,深海处如何波涛汹涌,却无力翻上海面来荡起一道涟漪。

       凝视半晌,他虚虚叹了口气,哑着嗓子道:“胡闹。”

       胡缨抢道:“哪里的话,你们心意相同,那就该相通,殿下也是真心喜欢你,好不容易看清楚了,明明是好事啊!”

       列战英眼中浮现痛色:“胡缨啊,他是皇子,”他凄凄一笑,“他是君,我是臣,我能怎么办?”

       他眼睛空空看向胡缨身后的幽幽夜色,“他总要封王建府,总要娶妻生子的,他是大梁的七皇子,我不过是他麾下一员小将,我能怎么办?”

       胡缨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全被噎在喉咙里,良久才哑声道:“别这么说,若真有情,便不会在乎这些的。”

       列战英噙着笑摇摇头:“不在乎?要他放弃他有的一切吗?难道我能因一己私欲就拉他跟我下这泥潭吗?”

       胡缨双唇轻颤,终是低了头叹道:“…确是我…是我鲁莽了,我只想着若你们能两心相通,那该多好…战英哥,对不起…”

       列战英伸手拍了拍胡缨的脑袋,挤出一个满是倦意的笑容:“至少,你好歹让我知道了他的心意。”

       他遥遥望向萧景琰营帐的方向,喃喃道:“深爱之人也有同样之情,我却万万不敢欢喜…”

       胡缨抿紧了唇,伸手握了握列战英的肩膀。

       夜已渐深,军营沉入寂静,列战英一直与萧景琰同住,今日却怎么也不知该怎样去面对萧景琰,想着干脆和胡缨挤一晚上,便跟着胡缨拖拖拉拉往回走。胡缨苦着一张脸:“你一直这么躲着也不是个办法啊。”

       列战英一巴掌招呼过去:“少啰嗦,快走快走。”

       经过靖王营帐,到底心有挂念,抬眼一看,却见莹莹光亮正透出来,帐内灯未熄,人也未睡。

       列战英停下脚步,皱眉看着那一点灯光。胡缨见他如此,问道:“放心不下?放心不下就回去啊。”

       列战英叹口气,伸手一拍胡缨:“你去看看殿下怎么还没睡。”

       胡缨莫名其妙被推出去,惊讶之余一脸愤愤:“喂!你担心却要我去做什么!”

       列战英抬腿一踹:“哪儿那么多废话,快去快去!”

       胡缨怨气连连,在帐外深呼吸几口,调整好了心情才敢进去。

       萧景琰合衣靠在榻上捧读一册兵书,听见有人进来立刻抬头,于是胡缨明明地看见了他眼睛里暗下去的光和迅速漫上来的失望:“殿下,夜深了,怎么还没睡啊?”

       萧景琰收好了眼底的情绪,直视着胡缨,胡缨被他盯得心虚,眼神躲躲闪闪,最后落在了脚前的地面上。

       萧景琰的声音听上去并无异常:“我等等战英。”

       胡缨心头一涩:“殿下,莫等了,歇息吧。”

       萧景琰不答话,继续看书。

       胡缨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萧景琰突然合了书,修长的手指在书册上轻点着:“他与你在一处?”

       胡缨硬着头皮答:“是…”随即又怕萧景琰难过,“殿下,战英哥惦记着您呢,他只是…只是…”

       “我知道,他如何想的,我知道。”萧景琰截道。胡缨舒了一口气:“那殿下,您劝劝他啊。”

       萧景琰苦笑:“这种事,除非他自己转过来,谁劝得了?”

       胡缨在心底又是一叹。

       萧景琰复捧起兵书:“回去睡吧。”

       胡缨见他毫无休息之意,不禁再劝:“殿下,您也早些睡吧。”

       萧景琰头也不抬,“我再等等。”

       胡缨又看了看他,也不再开口,行一礼后退出了营帐。

       为何还要等?他今晚应是不会回来了。萧景琰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书册,他知道,若今晚不等,若今晚等不到他,开了这一个口子,以后就难再补上了。

       列战英心不在焉地跟着胡缨走,直到胡缨伸着懒腰钻进营帐,他却在帐口停了下来。

       胡缨又退出来看他,列战英神色犹豫许久,终是轻叹一声道:“你回去吧,早点歇息。”

       胡缨静静点点头:“嗯,你…你们也是。”

       终究不忍他难过,不舍他苦等,自己也到底有些许的不甘心。

       萧景琰听见声音,抬头见来人是列战英时,眼中瞬时而过的惊喜闪到了列战英眼前。

       “…回来了?”

       列战英不敢细细看他,只微低了头:“是,属下晚归,劳殿下等候,请殿下恕罪。”

       萧景琰皱眉:“何至如此生疏?难道非要把话说…”

       “殿下,”不等他说完,列战英倏地跪下,“战英无任何痴心妄想,唯愿终生随侍殿下左右,只做殿下臣子便罢。”

       他直挺挺垂首跪着,萧景琰实在想看清他此时是何神态,是否真如他说的那般洒脱轻巧,然而萧景琰任胸中翻涌,到口却只涩涩出声:“战英,你可知,我也无任何痴心妄想。”

       列战英心中一阵滚烫,抬头却见萧景琰已背向他合衣躺下,“战事紧张,容不得你我多生心思,一切待退了西戎再与你算账。”他向床榻里侧靠了靠,留出外侧足够的空间,“不早了,睡吧。”

       列战英仍跪在地上,压着嗓子沉声回答:“…是,靖王殿下。”

       一行泪滴悄无声息砸在地上。

————————

我还活着!

评论(24)

热度(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