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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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靖 追随(六)

06
     

       “战英,这么多年,你可曾怨过?”

       萧景琰说这话时,面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但一双明眸直直望着列战英,有明亮的星光在他眼中漂浮,在漆黑的夜里这漆黑的眸子竟照亮了这一方居室,也点亮了列战英——他知道,从很多年前开始,他的人生他的道路,就始终是被这双眼照亮的。

       明天,是新帝的登基大典,大梁江山易明君,这双眼睛,又将会同样照亮山河大地,家国万民。

        列战英倒是真的怔住了:“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萧景琰收回了目光,“只是突然想起从前的日子…”他苦笑一声,“那时的确比现在要自在得多,但毕竟是苦,你们跟着我,倒是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列战英便知道他这是在说那十三年了。

        他不能摸清楚萧景琰如何看待那十三年,他自己却是怀念那一段岁月的,在最应该在的地方,做着最应该做的事,和最纯粹的人。列战英是军人,尽管战场杀戮无穷,边境风烟无情,他依然心属于之。他甚至相信萧景琰也会有相类似的想法。如今不同往日,萧景琰再也不是受尽排挤的靖王,不必再奔波于沙场,明日他就是大梁新帝,他再也不会有机会重新体验那十三年的生活,然而皇宫虽是富丽无双,于他又何异于牢笼?

        列战英当然知道以萧景琰之心性本不适于皇位,也根本不愿去争这个皇位,但现在的他与其说是被身份困在这牢笼里,不如说是被道义和责任捆绑,就算不说天下人,单是为了梅长苏,为了赤焰军,为了祁王,他都会义无反顾地让这牢笼把自己绑锁得越来越结实。

        但就在即将彻底担起责任踏进牢笼的时候,萧景琰怀念起过去那段绝苦却自由的日子了——说自由,其实哪里自由呢?他们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自由的时候呢?只不过比起现在,光鲜是真的,但走一步算千步也是真的,那时也可算得上是自由了。

        萧景琰在最后一天的夜里,最后一次怀念曾经的自由,然后,过了这一天,他就再也不会回头。

        然而这最后一次放任思绪,他想起他的兵士,他的副将,却仍是念着,他们当年跟着他,受了多少的苦。

        列战英看着太子殿下,心里发涩,“…殿下,您不该这样问的。”

        萧景琰闻言,迟迟望向身边的人。

        列战英从来都是有问必答,有一说一,像这样“质疑”他的主君,还说出了“不该”这样的词,真是十多年来头一遭,萧景琰也不禁讶然,不自觉地重新考虑了一下自己方才那个问题是否真的不妥。

        列战英确实没有再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完那句平生仅见的“不敬”之语后,就没了声音。

        而萧景琰考虑之下,终于发现那话问得确实不妥,哑然失笑。

        他确实不该,不该认为列战英会怨的。

        他怎么会!若是当真连列战英都心中有怨了,他萧景琰又该怎么办!

        这样想来,萧景琰细细一笑,“战英,确是我的不是,你莫恼。”

        “怎么会。”列战英嘴上这么答着,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自在,回答里都有了一点点赌气的成分。

        萧景琰却又说了下去,“但是战英,若是现在,或者以后,再让你回到战场,情形必定是不同了。”

        列战英没说话,等着萧景琰说下去。

        “我会把兵符交在你手上,给你最充足的军需物资,给你十二分的信任,尽我所能替你扫平军营障碍,你在外可不受我令,我决不会对你有所怀疑忌惮,”他顿了一下,“你不会像以前一样,受任何委屈。”

        “殿下,您这是…”

        “战英,日后你可愿再替我,替大梁天下,靖边守土?”

        列战英心里一滞。他当然愿意回到沙场,但他也明白,若再次披甲执枪,他的前方再也不会有那个可以让他安心追随的背影,他再不是谁的副将,他将成为真正的统帅,一切都需要亲自承担。

        他当然不是怕承担责任!列将军一腔拳拳报国志其实不比任何人少,他也并非那种承担不起的人。

        只是,若不是跟着殿下,沙场还是他愿意的那个沙场吗?

        列战英语带酸涩,“殿下,您这是要赶我走吗?”

        “你胡说什么!”萧景琰一愣,语声不自觉拔高。

        列战英低下头。

        萧景琰凝视着他的副将,又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愿意跟着我,但我已经困在这里了,我不能让你也被困着,”他闭上眼摇了摇头,“在这里日子怎么会好过。”

        作为新帝,如此坦白地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不该,这也不像是萧景琰说出的话。但他说了,面对着列战英,他竟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说了。

        列战英心里重重叹了口气,“依殿下的意思,是要属下带兵戍边吗?”

        “…战英,我尊重你的意愿。”

        就算真的不愿他也像自己一般困于囚笼,但那征战四方的日子就真的好过了?况且十多年来早已习惯他伴随左右,真要让他走了,又如何舍得?

        萧景琰为着自己这点犹豫的心思苦笑。

        “殿下不论要我如何,属下绝无二话,”列战英向前移了移,与萧景琰凑得更近了些,“但是…属下斗胆相求,战英只愿一生追随殿下左右,护殿下周全。”

        列战英最终还是放纵了自己的私心,他何尝不知大梁此时急需良将,但在靖边守国和萧景琰之间,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要守住大梁天下,他便守住他。

        萧景琰定定望着眼前的人。

        眼前人眉清目朗,身姿挺俊,日日守在身侧,寸步不离。萧景琰有些记不清当年他初来王府时是什么模样,只依稀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当时的列战英也确实普通得很,没有什么值得七皇子殿下特别注意的地方。但金子终于渐渐亮了起来,多年边塞风沙的吹呼打磨,让这个曾经同乎众人的少年人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坚强英勇,独当一面的将军。

        不止如此,他还是萧景琰最亲近的战友,最信赖的兄弟。

        赤焰惨案后,长兄含冤而死,挚友埋骨他乡——最黑暗绝望的时候,列战英是唯一一个伴随左右倾心支持的人,天下人不信,战英信,天下人不明,战英明,天下人不随,战英随。十三年间他们并肩闯过肆虐的狂风,穿过死荫的幽谷,熬过洒血的伤痛,这份情谊早已超越礼数不顾上下,早已堪比精金。即便是少年挚友林殊,或者呕心沥血助他的梅长苏,都无法替代这个人。

        萧景琰感激他,甚至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依赖他。他在十三年的孤凄中守住了自己。

        现在,列战英又要心甘情愿地被缚于牢笼,伴着自己。

        萧景琰定定地望着他。

        “战英,你再跟着我,便几无可能建功立业。”

        “属下知道。”

        “要处处看人眼色。”

        “属下知道。”

        “费心伤神,劳苦却不功高。”

        “属下知道。”

        萧景琰双手微颤,“甚至是我,也许也会因为各种原因各方考虑,利用你打压你。”

        列战英平静地直视萧景琰,伸手覆上了萧景琰袍袖下攥紧的拳,“我知道,”他手上极温柔地施力,握住那紧张不安的手,细细安抚着,“我甘愿。”

        “我什么都甘愿。”

        萧景琰展开攥得发麻的手指,与列战英的手紧紧相握。

        “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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