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霙

✌😄✌

[列靖] 不见烽烟(四)

        匪患一事基本解决,但扫尾善后的工作却是琐碎纷杂得让人心烦意乱,虽然没有前几日直面匪军那般激烈,却依然让人不得安生。好在这些事大部分由严屹来负责,但尽管如此,萧景琰也没有比前些日子轻松多少。
       
        折腾了一个多月,流散的匪人扫清了,回迁的百姓安顿好了,边防重新整饬调整合适了,大伙才终于松了口气。
       
        萧景琰心情也轻松了些,手上的事物都处理得差不多了,闲来无事便在军营中四处走走,说是闲逛,其实也是巡视。

        列战英跟在一旁,暗叹,靖王殿下这不得闲的性子,好好的散步,也非得揽上些事来。
  
        却见一个士兵匆匆跑来,“殿下!”
        萧景琰回头,认出他是严屹身边的随侍,“什么事?”
        来人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道,“殿下,严将军正准备将这次剿匪一事拟章上报,差我来问问殿下这旨该怎么写。”

        萧景琰听闻,眉心一拧,“还能怎么写?如实上报。”
        那随侍应声一句,行了礼颤退下了。
       列战英道,“殿下,想来严将军的意思,应该是想替殿下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何必想那么多,如实即可,”萧景琰淡淡道,“何况也不会有什么用。”

        然而午后不久,严屹就亲自来找列战英了,还带着他已经拟好的奏章。
 
        “严将军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这奏章还要我过目?”
        严屹笑道:“这次剿匪本就是殿下的计策和指挥,况且以身份来说,这份奏章也该由殿下来报,末将已经逾了矩了,不敢再继续造次。”

        “你为东海驻军将领,东海一应事宜上传下达该由你来负责。”萧景琰如此说着,但见严屹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展开奏章看了看。

        这份奏章确确实实是“如实上报”,起因经过,谋划布防,伤亡损失,甚至一些细枝末节,全都清清楚楚,一分不增,一分不减。萧景琰七年来所经大大小小事件无数,也见过不少上报奏章,却没有一份能如此公正严明,不禁有些惊喜。“严将军真乃忠臣明将。”

        严屹见状,却是一声叹息,“此言该我对殿下说。我遭贬出京也快十年了,前前后后也跟过不少人,每逢拟章上报,谁不是卯足了劲儿地夸大其词,往自己脸上贴金?殿下这句‘如实’,我这还是头一回听见。”

        萧景琰看着面前的将军,他刚逾四十,两鬓却已见白,脸庞坚毅而布满风霜——这也许,就是若干年后自己的样子。“得严屹将军,是大梁之幸,不重严屹将军,是大梁之悲。”

        严屹一笑,“靖王殿下又何尝不是呢?”
        两人一阵静默。
       
        半晌,萧景琰问道:“严将军,那匪军将领,可处置了?”
        “回殿下,目前只是关押在狱中,尚未进一步处置。”
        萧景琰点头,“我想去会一会他。”

       
        列战英虽然认为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并不赞同靖王殿下这一举动,然而无论如何,他是一定要和殿下一起来的,况且他对那个人也有那么一点好奇心。

        他看上去年纪不算大,比严屹年轻不少,此时正窝在牢狱一角,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然而周身气息一派清冷不似寻常囚犯那般萎靡,在阴暗牢狱中竟能自成方圆。

        列战英本欲阻拦,萧景琰却抢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然后径直进了囚室,居高临下审视着那匪首。

        那人极缓极缓地抬起头,目光犹如一潭死水,水底却流淌着深深的不屑。

        “你以前是北海驻军?”萧景琰冷声发问。
        那人一身囚衣,满脸灰土,抬眼却是满不在乎,“是又如何?”
        “看你气度不凡,应该不是普通士兵。”

        没想到这一句话竟使那人猛然激动起来,方才的清冷荡然无存,“普通士兵?被你说中了,我还真就是个普通士兵!”他咬牙切齿,“那北海老儿,一无是处,见我才能高于他便处处打压,我从副将一路降到普通列兵,一身抱负无处施展,都是拜他所赐!可恨朝廷昏庸,北海境地那般凄惨,竟不闻不问,这种兵,当得实在窝囊!”

        “这就可以成为你落草为寇,为祸一方的理由吗?”萧景琰厉声道。

        那人转目盯死了萧景琰,“你别和我说这些!你们这些为权者,全都一样!不过是些满口假仁假义,阿谀奉承排除异己之辈罢了!”

        列战英已抢身护在萧景琰身前,“你大胆!”
        萧景琰伸手拍了拍列战英的肩,示意他冷静,列战英愤愤瞪了一眼地上的人,退到了萧景琰身后。

        “你也是个有抱负有热血的,竟因为区区权位便负了初心,你难道不觉得可惜、可耻吗?”

        “区区权位?你们有权有势的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哪里懂得我们这些人的苦处?你嘴上如此说,若有一天你当真失了势,看你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般看不上权位!”

        列战英听了这话,心里不禁又是气愤,又是酸楚。那人他哪里知道,靖王殿下此时根本无权无势,正是失势之时,殿下所历际遇,比之这囚徒,更是艰酸百倍。

        萧景琰却是面不改色,“不论有权无权,位高位底,你既为军人,忠君报国就是理所应当的,何来如此多的抱怨!”

        那人冷笑一声,“这话你自己信吗?你看看现在大梁形势!这国,还值不值得我报?这君,还值不值得我忠!”

        话一出口,萧景琰立马变了脸色。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说出来就是千刀万剐的重罪,萧景琰,或列战英,他们本该厉声呵斥这个逆犯,或者干脆记了又一重罪孽然后拂袖而去——可他们却突然都不说话了,阴暗潮湿的牢狱,瞬间寂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半晌,萧景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君如何国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评判,君国再不堪,那也仍是君国,就算君国负你,百姓仍在,黎民百姓何罪之有?况且,”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更加低沉,“不论什么时候,正直清廉的官员将领,都是存在的。”

        匪首静默些许,低声道,“是,可是太少了…”随即直直盯住萧景琰,“你是吗?”
       
        萧景琰顿声道,“严屹将军是。”
        言罢不等他回话,转身出了牢狱,大步流星,一瞬不停。

      
        列战英看着萧景琰冷如冰霜的脸色,不禁有些担心,想从旁劝解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跟着一言不发地进了帐,又见他什么不说不做便合衣躺下。列战英没办法,想着殿下确实也累了,只好暗叹一声也准备睡下。

        半夜,依然清醒的列战英却听见身侧萧景琰低哑的声音,“战英。”
        “殿下,属下在。”
        “…没什么,睡吧”

        列战英一贯早起,但次日清晨睁眼时却发现萧景琰人已经不见了,身旁被褥也凉着,想来该是起来很久了。

        在军营里巡视一圈都不见人影,不免有些担心,问了守营的人,说靖王殿下天还没大亮就出去了,像是往海边去了。列战英闻言立马追了过去。

        在海边远远地望见一个人影赤着上身潜在水底游动,不时浮上水面换一口气,那样子不像是在游水,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不是靖王是谁。

        列战英忙跑过去,“殿下!要找什么属下来找,快些上来吧!仔细着了凉!”

        时值七月流火之际,天气转凉,已有了凉凉秋意,况且清晨温度更加清寒,虽说萧景琰武人体魄,但也难禁这一番折腾。
        然而他就像没听见似的。

        列战英有些急了,顾不得其他什么,衣服也不除直接下了水,趟到萧景琰身边堪堪拦下他。“殿下。”

        萧景琰也不看他的副将,自顾自站在水中,面容颇有些失魂落魄。他原本生的白皙,只是多年来风吹日晒,脸上晒黑了些许,但衣服底下的皮肤仍旧白净,此时赤着上身,又刚从水里上来,水珠划过莹白如玉的肩背,初升的阳光洒下,晶莹剔透,看得列战英一晃神。

        萧景琰身材偏细瘦,多年征战使他健壮些许,但也没有真正魁梧起来,身上的肌肉也毫不夸张,只是非常匀称协调,结实有力,沙场上滚出来的几处伤疤,此时此刻竟也添了几分意想不到的风情。而他现下一双鹿眼茫然清澈,泛着粼粼水光,竟让列战英心中微微一动。

        然后,萧景琰动了动嘴唇,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找了许久,也没再找到一颗鸽子蛋那么大的珍珠。”

        列战英闻言一哽,方才心中那点莫名的悸动也消逝不见。

       赤焰一案已经过去七年,萧景琰面上恢复了冷静,列战英多年跟随形影不离,他却知道靖王殿下从未真正放下过,那始终是他心中一根毒刺。案发之时——也就是祁王殿下和林少帅丧命时,萧景琰正是在东海,故地重游,他心中波涛汹涌,但一直因为匪患一事按捺心绪,实则一刻不曾忘过。现在匪患事了,靖王闲下来,昨日又被那匪首一番言语一激,现在必然心潮澎湃无处宣泄。

        萧景琰自顾自望着铺洒朝霞的海面,“以前我从没想过那么多,只觉人生最快意之事,无非祁王兄继承皇位,成为一代明君,我便与小殊一同做他的将军,守他的江山。

        “倘若皇兄还在,大梁必不至如此…
        “战英,你说,若是小殊,他会如何?他如果被如此打压,他会变吗?”

        列战英涩声道,“不会的,殿下遭遇这般,都不曾改变,林少帅定然也不会变的…”

        “对,他不会的…小殊是什么人,他怎么会变,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改变。”这句话,萧景琰坚信了很久,直到后来参与夺嫡,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直到最后登上九五之位,他仍然坚信。

        “可恨我无能,无法给皇兄,小殊,还有赤焰军翻案,堂堂忠臣烈子含冤丧命,死不瞑目,而我除了在这种时候心中念想,竟什么也不能做…
       
        “战英,我想兄长和小殊了…”

        列战英此时才是恨自己无能!面对靖王如此痛心,他却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萧景琰身边,泡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萧景琰闭了闭眼,吸一口气,整个人稍微平静了些许,“战英,如今我身边只有一个你了,”他缓缓转身,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看着列战英,“你会走吗?你会离开我吗?”

        列战英心中一痛,“战英誓死追随殿下,刀山火海,绝不回头。”

        萧景琰凝视他半晌,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好,好…还有你便好。”

        “…殿下,回去罢。”
        ——他视自己为亲近之人,给予信任和看重,作为区区副将,作为下属,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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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真是磨死我了😒然而怎么改都不满意,算了各位凑合一下吧…虽然没有质量,数量还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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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狐狐的喵树霙 转载了此文字  到 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