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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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靖] 不见烽烟(十八)

       金陵素来少雪,今年快开春的时候却有一场小雪姗姗而来。见惯了极北之地硕大翩然的雪花,这细细碎碎的,似粉似纱的雪粒,薄薄的一层若即若离覆在地面上,仿佛少女的如兰呼吸,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伴着轻轻柔柔的小雪一起来的,是两封信。

      一封来自云南穆王府,霓凰寄来的。

      萧景琰记得少时穆霓凰虽也爽朗,但女儿家的娇羞明艳还是实实在在烙在她眼里的,而如今的霓凰郡主,一肩挑起南境重责,战场杀伐将她身上的闺阁暖风洗得几乎一丝不剩,从里到外尽是英气风华,由她之手写出来的信函,字字朗硬,有着不输靖王的风神意韵。

      自从赤焰一案后,萧景琰与穆霓凰也不复儿时亲厚,往来信件也很少,但日子长了也会有些问候。穆霓凰在信中照旧只说些近况,间或提出一些军中所遇难题,问询萧景琰的意见。在信笺末尾,女将笔触明显停顿,最后的字句比之前文竟看出些柔意来:“云南春早,已采上等特生茶叶,然又忆靖王殿下平素不喜饮茶,不能共享,着实可惜。”

      她早已不似少女时那样唤他“景琰哥哥”,取而代之的是那声人人都叫着的“靖王殿下”,即使是在两人的私信中,即使是在这样一句轻松的调笑里。

      但这样已经足够了。虽然萧景琰还是不愿意饮茶,但也可以因为这句话而笑出声来。

      另一封信来自东海,寄信的人是严屹。

      看到写封信时萧景琰很意外。驻守东海自然很不方便写信寄信,尤其是这种私信,但严屹还是寄过来了,带着东海的咸腥海风和烈烈骄阳来到了飘着雪的金陵城靖王府中。

      严屹很真挚地询问了在北境发生的种种,很诚心地关心了萧景琰的伤势,然后很认真地将东海景况一一道来——写封信就像他本人一样,一丝不苟,谨慎自持。
    
      他提到了宁轩,他已被严屹特提为副将,正逐步展露才华。他还说到,宁轩听闻靖王受罚致伤时颇为担忧。

      东海一切都好。这让萧景琰十分慰藉。

      信是列战英念给他听的,但他坚持亲自回信。他向来如此,无论如何不愿别人代他写信,列战英也不可以。

      他回信的时候,列战英就在旁边看着,给他披上外袍。

      自从那次萧景琰摆明了说让他来照料,列战英就基本恢复了平常寸步不离的状态,但相较之下还是有所克制。而侧妃也几乎不再出入,萧景琰看上去确实轻松许多。

      列战英看着,感觉有些不安。

      萧景琰认认真真地回了两封信,封了口交给列战英送去驿站。倏忽间两人都有些恍惚——从前他们也会不时收到北境凝着冰霜的信函,那是霍秉乾和陆城写下的。

      这种不算雪的雪,通常化得很快。雪化的时候,东风已经带着暖意。然而这东风还没送来什么愉悦快事,西边却吹来了寒流。

       加急军情,西戎犯边,请求增援。

       以往这种事不需任何考虑,只等一道圣旨,萧景琰就要带着他的靖王军赶赴战场。但是这次,萧景琰伤势未愈,不宜行军。

       但似乎这并不会对朝廷的决策造成什么影响,这点小事甚至没有被他们纳入考虑范围,因此没什么悬念地,圣旨照旧宣了下来,萧景琰需要火速赶往西境,军情紧急不得有误。

      兵部众人自然想尽快把这个担子扔出去,那就仍按以往做法,把靖王推出去就好。兵部目前还在誉王手上,他一直觉得萧景琰在战场上,远离金陵,对他自己更为有利。太子虽是习惯了和誉王唱反调,但在这件事上他也无法给出其他方法,于是难得聪明一回,保持沉默。

      无论过程如何内幕如何,事情结果总没有超出预料。

      萧景琰十分平静地接受了。假若圣意垂怜没有派他出战,他也会主动请缨,因为他知道朝中除他无人可用。

      列战英自然理解,他只是放心不下萧景琰伤势。长途行军,且免不了急行,虽然伤在背上减轻了些影响,但恐怕一路上也会深受其苦。

      “殿下,要不然您还是乘马车上路吧,您有伤在身,皇上不会怪罪的。”

      萧景琰笑了笑,“哪有打仗时主帅乘马车的道理?这样的话置军心于何地?”他看着自家副将仍是一脸的不赞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我什么时候就那么娇弱了?”

      列战英闷声闭了嘴。

      庭生又回到了掖幽庭。孩子走时一步三回头,看着靖王时眼里深深烙着依恋与不舍。萧景琰最后牵着庭生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让列战英有些意外的是,出征前一夜,靖王侧妃请列将军前往一叙。

      女子端坐,烛光将她的影子打在墙上,一道倩影摇摇晃晃。列将军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

      “列将军请坐,不必拘束。”温细的女声响起,列战英僵硬地回答:“多谢夫人。”然后僵硬地坐下。

      在列战英的印象中,侧妃一直端庄持重,治家有方,王府上下经她之手,井然有序,清静不凉,对待靖王更是尽己所能,百般体贴。只是大多数时候,这个女子总是独守空房,她的丈夫远在千里之外的腾腾杀气中,为数不多的团聚,夫妻二人也是克己守礼,几乎从无温存。

      她自己也看得出来,她的丈夫对她充满了感激,还有怜惜,或许还有歉疚,但没有爱情。

      王府的女主人微微一福,“还请列将军恕妾身唐突。”

      列战英慌忙应答,“属下不敢。请夫人吩咐。”

      侧妃听此,戚然一笑,“你叫我夫人,可我却觉得我根本不是他的夫人…”

      列战英一愣,却见侧妃低下了头,右手执帕掩了掩口鼻,再抬头时方才戚容已然隐去。“让列将军见笑了。”

      列战英不知如何作答。

      “明天你们就要出征了,此去又是诸般凶险,况且殿下仍旧带伤,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望列将军好生照顾他…”侧妃说着,又是一福。

      列战英又紧张起来,“夫人哪里的话,属下定会保护好殿下,请夫人放心。”
 
      侧妃轻轻摇头,“不只是保护,还有照顾。”见列战英不解,她微微勾唇,“妾身一介弱女子,能为殿下做的实在太少,列将军是殿下最信任的人,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和你在一起时最为放松。”

      她不顾列战英怔愣的表情,自顾自说下去,“我一直认为,我嫁与靖王殿下,虽为侧妃,然而照顾他亦是我分内之事,现在我发现,这分内之事我却根本完成不了,因为他不需要我的照顾。”

      女子仪容精雅,姿色明丽,然而眼角若隐若现的纹路和目中重重帘幕却昭示着她已不再年轻的事实,也许她依然拥有鲜活的芳龄,但她的心已经沧桑。“我知道他不爱我,我也不敢奢求,只是我没有想到我竟输给了…不,这种事本就无谓输赢。”列战英心中一震,却见侧妃戚然一笑,“列将军也没有发现吗?你在他身边时,他整个人都非常放松,非常安稳。在这种事上他有些迟钝,他自己也许还没有意识到,但这已经是事实了,改变不了了。”

      她看向列战英,“女子的心思较为细腻,我看的出,列将军看殿下的眼神非同寻常,将军若也有意,就请好生待殿下,不只是属下对主君的效忠和保护,还有…还有更深一层的照顾。就像我做不到的照顾。”

      “妾身此言并无他意,我只盼望殿下一切都好,我给不了他的东西,将军却能给,因此还请将军,万万不要推脱。”言罢,她站起身,郑重地,向列战英躬身一揖。

      她失去了也许是此生仅有的爱情,但她已决定不要爱情,纵使古井无波了却余生,她只希望他好。这是她这一辈子,最华美的一个旋身,一支曼舞。

      然而无论如何,她是靖王府的女主人。无论爱或不爱。

      列战英也站起来,同样郑重地跪了下去,用他这辈子最坚稳也最颤抖,最高亢也最低沉,最急速也最缓慢的声音回答,“请夫人放心,列战英,定不负所托。”

      第二天一早,侧妃送别靖王,只说了一句“殿下保重”,再无其他。萧景琰颔首,看着她轻声一叹,“委屈你了。”侧妃摇摇头没有出声,若开口必定是一声哽咽。

      从东方的金陵启程,横跨整个大梁版图,万里奔赴西戎。

      历来做皇子的,生于京长于京,若无重大变故,很少离开京城,即或有公务外派,相较之下也属寥寥。萧景琰却是例外,这么多年下来,他几乎已经踏遍了大梁江山。没有人比他见过更多民间酸辣,也没有人比他更能了解民声民意,然而他能做的真的不多,所见每一眼,都相当于在心里多增一分负担。

      不过毕竟是行军之人,混迹市井之时自然是少数,除了在边疆战场上吹风受雨,其余大部分时间基本都耗在了辗转的路途中。江山美景如画,一路走一路是景,时空变换跌宕起伏,可惜行军快速又紧张,萧景琰没有心情去赏景。何况他也不是一个乐于美景的人。

      顶多只是在拿出地图勘察路线时恍恍想起,经过了哪里,这里是哪里,曾在书中看到过哪里,曾与兄长和好友相约一起去哪里。

      不过只是在脑海中浮掠片刻而已。

      刚刚开春的季节,越向西越能感觉到春风湿意的减弱,此时的西境,寒冬应还未褪尽,那里的风应仍是干冷难耐。临出发前胡缨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听她絮絮叨叨好一阵子,在路上也时不时念叨一声,等再回来时,家中小妹也该嫁人了。

      除此之外,靖王军很平静,萧景琰也很平静。

      受惯了委屈之后,就不那么委屈了。

      何况这次他们不觉得是委屈,这是真的应该他们去做的事。

      列战英只是担心萧景琰的伤。

      他有意让队伍稍稍减速,急行对萧景琰来说实在过于吃力,但他也明白,军情岂如儿戏,多耽搁一分,可能就是成百上千将士和百姓的性命。

      萧景琰也没有一丝一毫减速的意思,队伍仍以最快的速度急行向西。

      整日骑马颠簸对伤口愈合大为不利,即使有静嫔的伤药,原本已逐渐恢复的伤口却有了加重的趋势,白日赶路无法,晚上扎寨后列战英就几乎事事亲为,甚至到了不让靖王起身的地步。

      萧景琰看着列战英把晚膳端了过来,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站在一旁,无奈笑了笑,想开口宽慰几句,却发现没什么能说的,因为他实在理解列战英心中感受。
所以他只能转而说些别的,“战英,你还没用过晚膳吧?去晚了可抢不到了。”

       列副将仍然严肃,“不碍事,胡缨会帮我抢的。”

       萧景琰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的副将,纠结了一会儿,放弃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

      倒是列战英先开了口,“殿下,再走半日,就离蜀地不远了。”

       萧景琰点头,“蜀地崎岖难行,我们往北走,不要入蜀。”

        “是。”

       萧景琰脑子里划过了些印象,那是少时和林殊一起在集市上的茶楼里,听着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五汉开山的故事。他轻道,“蜀地风光闻名天下,可惜了。”

       列战英眨眨眼睛,“等以后有了闲暇,可以再来。”

       萧景琰不置可否地笑笑。

       但他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就像是脑子里突然转了个弯一样。

       从前那些再也无法实现的约定已经过去了,现在在身边的,是战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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