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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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靖] 不见烽烟(二十二)


     

       列战英跟了萧景琰十余年,早些年旁人说列小兄弟行事做派颇有靖王风范,果真是靖王心腹之人,到如今,沉浮变换经年,风沙里淘出来的列副将,更是跟靖王学了个十成十,一样的正直端方,一样的执拗倔强,连不善言辞不屑权谋这些总被人低看的特质,也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

       但是两人都知道,这么说也对也不对。

       身为萧景琰的贴身侍从,列战英自然多年来深受他影响,行事为人上多有仿效之处,但更要紧的,是因他们二人本就心性相近,骨子里就是同一种人。

       林殊灵动飞扬,萧景琰沉稳肃重,他们性子相差甚远,但骨子里是一样的。而列战英和萧景琰却更是真真切切的相合,否则列战英不会轻易视萧景琰更重于自己性命,萧景琰也不会在众多将士中单单选中了一个列战英。

       所以将军中大小事务暂与战英,萧景琰丝毫不觉担心,或许也因身上伤痛难捱,他身为一军主帅,几乎连过问的心思也没了。

       在治理军营、统筹规划、排兵布阵之事上,列战英和萧景琰也几乎是一个路子。靖王殿下虽然伤了,可列副将还在,靖王军一切如常,没起任何骚动。

       西戎边境,大军压阵,各自绷紧,一触即发。


      伤重也劳神,萧景琰这几日睡着时候居多,列战英又忙碌,清醒的时候也不常见到他,反倒是胡缨最常陪侍萧景琰左右。

      说来也是,胡缨孩子心性,难以长时间静心,有时便悄摸儿地离了队列各处走动。偏生萧景琰也时常给他一些正需要各处走动的任务,便也有意无意惯着他,时间一长,胡缨便成了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

      游手好闲的胡缨便花大把的时间赖在萧景琰的帐中,美其名曰“替列副将照顾好殿下”。萧景琰哭笑不得,他知道战英定然没有这么跟胡缨交代过,不过看胡缨那副信誓旦旦又满怀期待的样子,也就随他去吧,也算是有个伴儿。

      胡缨伸手撩开门帘,探进一个脑袋,见萧景琰刚好醒着,正斜靠在榻上看书,他欢喜道:“殿下!”

      萧景琰闻声抬首,正看见露出一个脑袋的胡缨整个身子闪进来,几乎是一步一跳地过来。他轻笑,也不去管他。

      胡缨眉开眼笑凑上前:“殿下醒了?感觉可好些?”

      萧景琰目光未离书卷:“嗯,好多了。”

      “那可好!军医说了,殿下醒了就要喝药的,战英哥特地嘱咐过,药一直温着呢,殿下稍等,我这就去拿。”

      一听列战英名字,萧景琰刚想多问几句,却见胡缨已经一溜烟跑出了营帐,不由无奈,只笑着摇摇头。

      只消片刻胡缨就端着汤药回来,萧景琰接过,只拿在手里轻晃着药碗:“胡缨,这几日见过战英未?他如何?”

      胡缨笑道:“你们可真是,战英哥见了我便是一番询问叮嘱,生怕我照料殿下何处不妥,今日殿下也是,醒来就问战英哥如何,”见萧景琰一双明目望过来,胡缨嘿笑两声道,“殿下宽心,战英哥忙是忙了些,不过尚可运筹自如。最让他揪心的就是殿下了,所以殿下可一定要尽快养好伤啊。”

      见萧景琰似乎舒了口气,面上神情也放松不少,胡缨咧嘴一笑:“殿下总记挂着战英哥,也不怕旁人说偏心。”

      萧景琰斜他一眼,道:“战英现在一身重担忙累非常,况那本是我的事情,我不记挂他记挂谁去。”说着便端起碗来喝药。

      口腔里浓重的苦味蔓延,激得萧景琰咳嗽连连,一张脸也皱成一团,心中不由暗忖,平素战英在旁时总能记着他怕苦。

      胡缨伶俐,见萧景琰这幅样子,便知是被药苦着了,但他未曾服侍过人吃药,这下子倒是难得地手足无措,只等萧景琰自己慢慢缓过来。他挠挠头,讪讪笑道:“我到底不比战英哥心细,殿下恕罪。”

      萧景琰摆摆手,示意无妨。

      胡缨眼珠一转,直接凑上去趴在榻前:“殿下殿下。”

      萧景琰疑道:“怎么了?”

      胡缨一双眼睛闪着光:“战英哥跟着殿下时日最长,也最懂殿下心思,跟殿下最是亲近,着实让人羡慕。”

      萧景琰看着他,心下直觉这小子脑子里恐怕又有什么奇怪的主意,“你想说什么?”

      胡缨笑嘻嘻道:“在殿下心里,战英哥是不是与别人不同?”

      萧景琰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不同?”

       “就是,在殿下看来,战英哥和我,和戚猛哥,和咱们其他兄弟,是不是不一样?”

      萧景琰闻言仍有些不明所以:“那自然是不同的,战英与我朝夕相处十余年,我的贴身之事几乎都是他一手照料,他又是军中副将,虽然大家都是兄弟,但于情于理,他与你们自然是不同的。”

      胡缨心里暗道木头。两个都是木头。

      “不是不是,殿下,不是这种不同,我是说…”胡缨停下来想了想,“是和兄弟之义亲人之情不一样的情分。”

      萧景琰一脸茫然。

      “殿下你想,”胡缨循循善诱,“你是不是特别在乎战英哥,如果他伤了病了你会比自己受伤还难受,是不是觉得只有他在的时候才最舒适,换了任何人都会不自在,是不是大事小事都会想到他惦记他,特别离不开他。殿下,你想想,是不是?”

      萧景琰茫然中带上了一点失措,因为他听着听着,发现胡缨说的一点不差。

      他想起之前数次列战英为他挡刀挡箭留下的伤,当时心里的剧痛和恐惧,以至颇为严厉地告诫他命令他,战场上需得以他列战英自己的性命为重。前日在府上养伤那段时日,虽然侧妃温柔细致事事无遗,但总觉得不如列战英在时自在舒适。倏忽发觉,不知何时竟已如此记挂依赖他。

      胡缨没给他多少思考的时间,单手托腮继续问:“还有啊殿下,你想想看,如果战英哥娶了妻成了家,你心里会不会很不是滋味?”

      战英娶妻成家?

      萧景琰脑子一下子卡住。这个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竟然从未想过,从未想过战英有朝一日会娶妻生子,会从他的生命中剥离。他始终相信没有什么可以将他们分开,除非战死沙场,不,死也不可,他从来不敢想象身边没了战英会如何。但是现在胡缨明明白白提醒他,不用生死相隔,只要战英娶了亲,他们就能分开。

      胡缨还想说下去,但被萧景琰打断:“别说了,我有些乱,你让我想一想…”

      胡缨适时转了话头:“殿下你别急,慢慢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可不要紧吗,胡缨末了在心里加上一句。

      萧景琰蹙着眉一脸倦意地点点头,胡缨见他倦怠,估摸着方才一番思绪下来他应是累了,便提醒他休息。萧景琰也没推脱,侧卧睡下。

      胡缨见他尚为安稳,便轻手轻脚出了营帐,眼珠转了转,决定去找列战英。

      于是列战英就被胡缨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吓了一跳。小孩儿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贼兮兮开口:“战英哥,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别问,暂且不说,早晚会知道的,到时候你保准心甘情愿给我当牛做马。”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扬长而去。

       列战英很是摸不着头脑,也没那闲工夫理会他,转头就忘了。


      萧景琰这一觉睡得沉,再睁眼时,天光已暗,他一偏头,就看见了列战英。

      列战英手里还捧着书册,正是之前萧景琰读的那一本,但他的心思很明显并没有放在书上,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萧景琰睁开了眼睛。“殿下,”他语带欣喜,上前扶起萧景琰,帮他侧倚在榻上,“殿下饿了吧,饭菜一直温着呢。”说着就把饭菜端过来,都是清淡的,萧景琰喜欢的菜色。

      萧景琰看着他,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伸手接过,慢吞吞吃了起来。

      列战英也不说话,只在一旁看着。

      炭盆烤得正旺,营帐里暖意融融,静悄悄的噼啪声,随着空气里暗流的情愫一起游荡。

      萧景琰用完了饭,列战英适时递了茶盏过去,然后收拾起残羹碗筷。

      萧景琰盯着他的身影,白天里胡缨的话又一字一字蹦了出来,他抬眼,一句话咀嚼了半天才问出来:“战英,你有心上人了吗?”

      列战英身影一顿,随即停下了手上的活计,一脸狐疑看过来:“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景琰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突然想起来罢了。”他微微勾起了唇,“胡缨这两天时常念叨他那即将出嫁的小妹,我才发觉你也老大不小了,长年跟着我,我倒忘了这些,”抬头面对着列战英,却仍不看他,“战英,你若是有了心上人,大大方方去娶亲便是,有红袖为伴,多少也是个盼头。”

      “殿下你…你希望我娶亲?”萧景琰故意不看他,不知道列战英脸上神情,只听得这句话比刚才低了几分。

      但萧景琰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当然是不希望的,但为什么不希望呢?无论作为主将作为朋友作为兄弟,他都不该不希望的。“我…我不知道,但是战英,你若是有心上人一定告诉我,我定不会阻拦。”

      他不知道,此时列战英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心里的呐喊像是一团火焰,顺着喉咙直烧上来,几乎马上就要冲口而出——他想告诉他,想大喊着告诉他,他有心上人,有一个放在心尖上的人,这个人就在眼前,就在一伸手就可以碰到的地方——但是不能,他不能伸手,也不能呐喊。

      那是他的主君,是大梁的皇子,他不能动。

      满腔的情意几经压抑几经回转,他喑哑道:“殿下,属下没有心上人,属下只想伴殿下左右,护殿下周全,娶亲这种事,请殿下以后…莫再提起。”

      萧景琰终于凝眸去看列战英,然而列战英却低下了头,依然看不见他的神情。

      萧景琰右手握紧又松开,动了动嘴唇,也是哑声道:“好,那你就陪着我,今日你既说了,我便依你,以后不会再提,但是你也莫要反悔。”

      列战英缓缓抬头,“此生绝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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