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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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靖] 不见烽烟(十四)

      消停下来没几天,金陵就来了圣旨,靖王萧景琰率部押送反臣回京,不得耽延。

      且不说霍秉乾和陆城确实该回京审办,押送的任务自然落在萧景琰身上,单论靖王军一别金陵到如今,先是战胜归来见城门不得入仓促赴东海,再是一纸令下换防北境,两边也是事端频生不得安闲,如今总算诸事解决,仔细算来竟有接近两年多光阴飘荡在外远离京城。
不过好歹是可以回去了。列战英心里轻松,脸上神情也愉悦。

      北境新任的驻防将领即是从金陵来的援军大将,比萧景琰不大多少,还算年轻,之前一直在禁军中任职,军功当然有,只是能力势力各方面也不见得多么出众。原本驻守北境就是个没人愿往却又不容怠慢的尴尬差事,差派他来,也算是两边都可以交代。将军带援兵来的同时也带了圣旨来,战事一了便自行交接,他留下驻防,靖王率部回京。

      北境情形复杂,现下又是动乱初平,要交代的事情很多,萧景琰细心,又素来对北境这地方有着一些特殊的牵绊,更加难以放心,于是叫了新将来,事无巨细,从头到尾细细叮嘱一番,好在新将虽不似严屹那般正直忠良,但也是个老实规矩人,萧景琰说,他就听着,该问的也一一过问。两人一番长谈下来竟已过了两个多时辰。

      列战英一直在旁守着,萧景琰有话向来不避讳他,若有遗漏他还可以帮忙想着,不过这次两人谈得投入,列战英根本没插上话去,端茶倒水的活倒是一直没停。终于谈到再也没什么可谈的了,新将起身告辞,萧景琰舒了口气,又像是叹息,又像是放松,一时没辨得出来,只是看他面色并没有轻松多少。

      列战英笑着递了茶盏过去,“殿下也不必担心,将军忠厚,定能不负所望。”

      萧景琰接过,浅饮一小口,长眉渐展,也露出笑容,“担心也无用,我们该做的已经做尽了,剩下的就不该我们操心了。”

      列战英当然知道他这么说不过是自解,靖王殿下始终于国自省有责,说不操心,其实无论该不该他操的心,他都是放不下的。列战英也不戳穿他,只是顺着话往下说,“殿下如此想最好。我们该做的都做完了,这下也终于可以回京了。这么一想,咱们也有两年多没回去了,不知府里是否一切都好。”

      提到回京,萧景琰眉眼也微微一弯,“是啊,还有母妃,她定是时时挂念我,不知她是否一切安好…”

      萧景琰静坐着,列战英也不扰他,自顾自在帐里忙活着收拾打理些东西。萧景琰转脸看向他,眼中渐渐染上了带着戏谑的笑意。“战英,你不像是副将,倒像是个管家,许多下人做的事情你也一并揽了过去,旁人不知的,怕是要说我苛待于你了。”

      列战英笑着听完,手上活计不停,“这不是习惯了么,习惯之后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哪里是苛待,分明是幸事,谁敢说殿下的不是我第一个不饶他。”

      萧景琰哈哈笑出了声。

      勘破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列战英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思索,该用各种心境态度再来面对殿下。和之前完全相同未免不太现实,按说应该收敛克制以免失控,然而谈何容易?也不见得真的有用。可不收敛又能如何呢?

      苦思的结果是,殿下希望他如何,他便如何。他不会得寸进尺,也不会妄自菲薄,殿下当他是朋友,兄弟,亲近之人,那他就是,仅此而已。

      列战英看萧景琰笑得开怀,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他知道就算现下平定,回京之日近在眼前,殿下的心情也没有真正松缓多少。

      因为霍秉乾和陆城。

      生擒二人之后,萧景琰真是一眼都没有去看过,除了必要的时候也极少提及,看似恩断义绝一刀两断,但旁人不知列战英又怎会不知,殿下最是重情重义,即便后来分歧,曾经的情义也没那么容易放下。要他眼睁睁地,亲自带着他们去送死——也许还不止送死,殿下心中定然不会好受。

      列战英犹豫半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霍将军和陆城…回京会遭何种惩处?”

      萧景琰面上十分平静,“叛逃敌国,联敌入侵,即是寻常士兵也该当军法处置,况且堂堂镇边大将?”自然难逃一死,以梁帝性情,恐怕死是最轻刑罚了。

       列战英不觉也一阵心酸,突然后悔自己为何要问出来——毫无意义,只是徒增殿下伤感罢了。

       萧景琰却说了下去,“战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瞒你说,我确实有些不愿就这样押他们回京,我甚至宁愿他们当时干脆就死在战场上。”他自嘲一笑,“可那生擒他们的命令又明明是我下的,真是矛盾啊。然而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我总不能半路将他们放走。”

      列战英又将那盈满了担忧和关切的眼光投了过来,萧景琰宽慰道,“你且放心,我还不至于因为这样的事便恍了心神,无论如何,他们犯下大错,终是事实。”

      列战英无声地点点头,暗忖着回京这一路也要谨慎,以免出什么差错。

  
      事实证明列战英的防备确实必要,然而尽管如此,也没能阻挡得了那“差错”。

      回京途中将士们兴致都很高昂,因顾念着列战英身上带伤,行军速度不算快,但队列齐整,囚犯看管紧密,从上至下皆严谨稳固。萧景琰戎装轻骑走在队伍最前,列战英随行身侧。一行军队一路南下,迈过了雪线,沿途又见新草吐绿,点染了视线几乎固存着的一地白雪和漫天黄沙。

      负责看守犯人的小将突然纵马弛至队前,“报!殿下,反臣霍秉乾请求与殿下见一面,说是有要事相谈,殿下您看…”

      萧景琰略一偏头,“要事?”说是要事,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这个时候能有什么要事?不过借口罢了,然而霍秉乾竟主动要求见面,难道他还有什么未竟之言?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说起?

      萧景琰咬咬牙,“不见。”这个时候,多说不过徒增负担。

      小将有些为难地再次开口:“殿下,他说,若是殿下不肯相见,请至少派列将军去与陆城见上一见。”

      这话一出口,确实是出乎两人意料了。列战英想了想不久之前的相谈,实在想不出陆城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看向萧景琰,征询他的意见。

      萧景琰没怎么多想,“去吧。”

      他不愿见霍秉乾,摊开了说确实有自己心里一道不太好过的槛,他也没有准备给自己过去的机会,战英不同,他不能也这样要求他。何况相比起来,战英和陆城之间的感情更加单纯。

      至于上次为何会因为此时心生不满,就另当别论了。事实上,萧景琰自己也没有搞清楚。

      列战英应了声,打马往回走。

      霍秉乾和陆城自然不会被关在同一辆囚车里,为了防止他们途中再行筹谋,两辆囚车之间也隔了不近的距离。

      霍秉乾在前,陆城在后,列战英去见陆城时,自然会经过霍秉乾囚车。

      这是从战场上下来之后列战英第一次见到他。他须发凌乱,囚衣破旧,瘦削又憔悴,但整个人都是平静的,他靠在囚栏上,双目微阖,脸上神情从容且安定。

      列战英之前只觉得可惜,毕竟昔日纵马驰骋杀伐果断的将军,前程不说大好,总算是安民一方,如今却沦为阶下囚,戚戚踏上赴死之路。然而自从知道了他和陆城之间的种种,对眼前这个落拓的狼狈的反臣,也多了几分别样的复杂感情。

      也是个血性男儿,性情中人。

      陆城看上去和那天相比并无不同,他看向队前的方向,像是一直在等着来人。列战英的马蹄声渐近,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清晰。

      “这也算是临死前最后一次见你了,多谢你,还有靖王殿下给我这个机会。”他的语调不高不低,虽因连日的关押导致声线沙哑,但听得出来他的心情是轻快的。

      列战英轻快不起来,“有什么事?”

      陆城坐在囚车里伸伸腿,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也没什么,不过是想找人闲聊两句。”

      列战英当然不会相信,他等陆城说下去。

      陆城定睛看他:“那天我对你说的话,你可明白?”

      列战英眉心微拧,“…明白。”

      陆城一笑,“我已决定永远追随将军,无论何事。只是突然想问你,你呢?”

      这话说得蹊跷!且不说列战英压根儿不会怀疑他的忠诚,现在突然说出决意的话来本无意义,只看他们现状,反臣罪臣,不过等死,哪里还有什么能够“追随”的事!

      列战英心中起疑,但仍然回答了他的问题,“你不必问,我自然会一直陪着殿下。”

      陆城突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列战英,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意味,“你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了吧?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平静。”

      对方这么直白,倒是让列战英惊了一惊,还没等他开口,陆城却话锋一转,显然不想再说下去:“我猜,殿下现在其实很为难,对不对?”

      “为难什么?”列战英明知故问。

      陆城耐心说完,“不愿亲自送我们去死,又不能置法度于不顾。”

      列战英没有回答。有时候不说话的意思就是默认。

      陆城倒也不等他的回复,自顾自侧过了身子,将后背留给了列战英,“抱歉,麻烦你跑一趟过来。”他似乎叹息一声,只是轻得无法辨认,“最后一次,就当是,给靖王殿下赔罪吧。”说完这句就再没了动静。

      列战英唤了他几声,对方毫无反应,他又等了等,见他真的是没什么要说的了,才御马赶回头阵。

      临走时回头又看了陆城一眼,他靠在囚栏上闭目养神,和来时看到的霍秉乾的样子极像。
   

      列战英去的时间不算很长,但萧景琰一直在等。列战英回来时萧景琰仔细看了看他,并未发现异样。“他与你说了什么?”

      列战英努力回想,“不知所云。”

      然而不久之后,列战英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行至晌午,离金陵还有两日路程,萧景琰抬头看了看天,下令原地休整。刚刚下马,那看守囚犯的小将又疾驰而来。

       “报!殿下!”小将几乎是跌下了马,也不爬起,直接跪在了地上,慌乱又自责道:“殿下,出事了!霍秉乾和陆城两人,他们…自尽了!”

      萧景琰霍然瞪大了双眼。

      霍秉乾和陆城尸体已经发僵,嘴唇乌黑,是服毒而亡,无声无息,待到发现时,已经毒发有一阵子了。

      萧景琰死死瞪着两具冰冷的尸身,眼角殷红,几乎马上要失控。他双拳紧紧握死,控制着不要迁怒于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之前,可有什么异样?”

      看守的小将仍旧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在萧景琰看不见的地方满脸自责懊悔,“霍秉乾不久前忽然说,转告殿下,最后一举,不知是帮了殿下还是害了殿下。属下该死,当时感觉莫名其妙,呵斥他一句,竟没有放在心上…望殿下降罪。”

       萧景琰只是抬头望天,幽叹一声,“起来吧,不怨你。”

       队伍再次动身时,两辆囚车变成了两副棺材。

       列战英看着殿下愈发阴沉的脸色,心中也是又愧又悔。在他看见两具尸体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陆城话里全部的含义。

       最后一次追随,便是随他去死。

       当时已经感觉不对,若自己再仔细想想,或是细细禀报殿下,或许能早些察觉也未可知。

       萧景琰却先开了口,“战英,他是不愿让我为难。”他转头看向列战英,神情不惊,眼底却浸着深深的疲倦,“或者他也不肯落在父皇手中,宁愿自裁不欲命丧人手,但最主要的,他是不愿让我为难。”

       他扯出一丝笑意,“他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有什么好为难的,我自会将他押送回京交付刑部审查,绝不会手软,他凭什么认为我会为难!”

       列战英不答话,默默叹了口气。

       他又想到,犯人途中死亡,萧景琰押送不力,如此回京怕是免不了责罚。霍秉乾这最后一行,难怪他会不知对于殿下是帮是害。

       本意是帮,但多多少少也有一点报复的心理吧。就是,开玩笑一般地,最后报复你一下。

       萧景琰渐渐平复了心情,静默着,列战英以为他不会再提了,良久之后,萧景琰的声音有些飘忽地又响起:“他确实是帮了我,免了我心中郁结,确实帮了我…”

       列战英忍不住出言:“殿下回京之后,怕是要受责罚了…”

       萧景琰轻笑,“那无所谓。”对他来说,这些都是小事了。

       南下回金陵的路,变得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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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这章怪怪的…😒

今天爬上来一看,猝不及防百粉了!😱😱😱😱怎么办怎么办!!我感觉我,对没错我是hold不住点梗的😭,现在这样都更新巨慢,要是有点梗,那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更…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不该提百粉点梗的事儿😒😒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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